人生有些日子，你就知道它忘不掉。还有些消息，你明明心里早有预感，可当它真来了，还是一下子把你击垮。上周六晚上，我手机屏幕上跳出来彼得·赫尔曼女儿Rebecca的号码，语音信箱里她让我赶紧回个电话。说实话，那一瞬间我心里就咯噔一下。后来的通话，证实了最坏的猜测——彼得没能扛过ALS，那种专门侵蚀运动神经、不给任何希望的病。
我和妻子Iris当时正坐在餐桌前，两个人再也绷不住了，眼泪就那么流下来。人类的语言啊，在那种时刻真是不够用，怎么形容这种失去呢？
彼得这辈子，最看重的两样东西：家庭和足球。他妻子Barbara和孩子们一直守着他，24小时不离身。最后几个月，他连一个人待着都不行了，家人就在旁边陪着。自从他告诉我确诊结果，我也去查了ALS是什么，我就明白这诊断的分量。可总还是盼着，他能多过几天好日子。彼得自己呢？从来没抱怨过一句。我最后一次去看他，他已经几乎说不出话。
就在一年前，他还给我发过照片——骑着一辆成人三轮车，特别自豪，因为骑这玩意儿他能保持平衡。他说你看，我还能这样活动活动。大约三个月前，我过去看他，他已经很难发声了，全靠女婿在旁边当翻译。回家路上，我脑子里全是他被病痛折磨的样子，一个人开着车，哭了一路。
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。后来他说话困难了，就用WhatsApp打字。消息往往很长，聊全球局势，聊人类怎么那么不理性、不满足。我们都觉得，生活在德国其实够幸运了，每个人都能随便发表意见。可还是有那么多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抱怨不停。彼得呢，总能用一句话就戳中要害。
北美世界杯开打前，我跟他讲，德国队走不远，因为缺世界级球员。他回了个“同意”。我又拍了段在花园喂锦鲤的视频发他，他说：“你家池塘可真热闹。”他的话短，但特有风格，冷冷的幽默。有一次我随口说，西班牙世界杯冠军主帅路易斯·德拉富恩特当年在毕尔巴鄂是我手下的球员。他立马回一句：“那他当年有个好老师。”
8月16日，我给他发消息：“今天终于没那么热的Schwalmtal再次送来问候。”还问他是不是也被极端高温折腾够呛。他说：“没有。我这里还行。上周我还去球场看了勒沃库森对塞维利亚的赛季揭幕战，挺不错的。”那场勒沃库森2-1赢了。你看，只要是足球，35度高温也拦不住他。五天后他问我：“Jupp，你怎么看穆西亚拉？”我说我觉得他的经历挺让人难过，希望他以后还能找回踢球的快乐。8月底，为了让他开心点，我把塞普·迈尔发来的一段搞笑视频转给了他。面对一个病重的人，找话题说合适的话，从来都不容易。
9月8日星期二，我又转了一段录像——1997年我带皇马时，两回合西班牙超级杯对巴萨的几个精彩进球。纯粹就是想让他看看。我写：“亲爱的彼得，我都差点没意识到今天欧冠又开始了。”现在电视上比赛实在太多。我又写：“希望你身体还过得去，偶尔还能看半场球。”第二天他回：“谢谢你，Jupp，我还过得去。周六在球场感觉更好一些。我还和Carro、鲁迪·沃勒尔还有乌尔夫·基尔斯滕聊了几句。”那是勒沃库森4-0赢柏林联合的比赛。那也是彼得最后一次现场看他深爱的俱乐部。再下一场主场对莱比锡，他已经不在了。好像是在告别，他最后还写：“你发的照片很好看。你的职业生涯见过太多东西，也取得了很多成就。代我向Iris问好，她一直陪在你身边。”
彼得第一次见面就用他的直接打动了我。2009年鲁迪·沃勒尔请我去勒沃库森，他说：“Jupp，我们这儿有个特别棒的人，当助理教练再合适不过。”就是彼得。他来找我，一开口就说：“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：如果你让我给足球打气或者摆训练锥，我就不来了。”我太喜欢这股子直接劲儿了。我们的合作就这么开始了。后来他成了我忠诚、平等的搭档。无论勒沃库森那两年，还是拜仁那两年，或者2017-18赛季我们再次在拜仁合作的九个月，从来没有过任何分歧，更别提吵架了。我们就是精神上的兄弟。
你知道乌利·赫内斯最后一次请我回来救火，我怎么说的？——“只有彼得·赫尔曼跟我一起，我才回来。否则我不干。”拜仁为了把他从杜塞尔多夫弄回来，还付了一笔补偿金。彼得自己觉得特别不好意思。可那钱花得太值了。彼得有极少数人才有的足球知识。在还没数据库那会儿，他几乎把所有东西都记在脑子里。他的意见永远有专业依据，工作又勤奋、认真。他给职业球员做个人训练，不管是热罗姆·博阿滕还是丹特，训练完了都抱着他。球员们不只是喜欢他，那是爱他。因为他有同理心，性格讨人喜欢，总是安静低调，从不自负，就是一个让人忍不住喜欢的人。他很重要，却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。
彼得·赫尔曼，是一流的“二号人物”。值得所有年轻教练甚至资深教练学习。我很庆幸，在我们最后几次WhatsApp交流中，有一次我已经把这些话写给他了：“彼得，你一直都很谦逊，尽管你拥有比很多人更多的智慧和知识。无论在勒沃库森还是拜仁，你的帮助对我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。对我来说，你远远不只是一个朋友。”但我相信，他早就感受到我对他最高程度的敬重了。
